未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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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宾馆顶上的酒吧里俯瞰下面,整个城市都晶莹闪亮地散发着光芒。

霓虹灯,高楼大厦的窗户,汽车灯,各种各样的灯光交错辉映。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高速公路,从空中俯瞰,那道路就像一条宝石镶成的金带子,逶迤地卧在城市中间。仔细看,那都是一台台汽车的灯光的凝集,而且都是在朝着一个方向挪动。

修子与远野坐在酒吧临窗的位子里已有一会儿时间了。两人默不作声的,隔着圆桌子,桌子上放着酒杯。旁人看去,好像他们谈话有些吃力了,正在聚精会神地欣赏窗外的夜景。

远野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可是,我不明白……”

听到远野的声音,修子也将视线落到桌子上。

“你有什么不满意吗?”

为了压下焦躁的情绪,远野一口喝干了杯里的威士忌。

接着他轻轻地咳了一声,叫起服务员,再加一杯兑水的威士忌,然后指着修子的杯子问道:

“再来一杯别的什么?”

“和这一样的就行了。”

服务员确认了一下修子杯中是酒精成分很少的鸡尾酒,便离开了。

“已经说过无数次了……离婚,已是明明白白的事了。”

不知怎的,每次听远野说“离婚”两字,修子全身就像触电一样感到可怕。

“我离婚,你没意见吧?”

当然,这是远野自己的事,修子是没有理由说三道四的。

“离婚之事,对方也同意了。”

远野只是出院时被修子逼着回了一趟家,之后一直一个人住在筑地的宿舍里。

“到这地步,我不可能再回头了。”

这一点,修子也是知道的。

“问题是,修子你是怎样考虑的,我一点也摸不透。”

服务员送来了威士忌和鸡尾酒,远野只好将话咽下,等着服务员走开后才继续说道:

“我与老婆分开,一个人生活,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

“你是希望我这样的呀。”

确实,修子的内心有这种期盼,甚至做梦还梦见两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往来的情景。

但这只是希望远野与妻子和好的情况下。现在他与妻子分开了,情况就不同了。

现在他离了婚,对修子来说就不是期盼,而是现实了。

这一星期,修子烦恼不堪的恰恰正是这现实的沉重负担。迄今为止,修子经常做梦,想象着与远野能够自由自在地在一起。可现在现实来到了身边,修子却感到一种太沉重的恐惧。

“当然,我想你心里是高兴的。”

又一次,修子的肩膀“呼”地抖了一下。

确实,修子心里有几分希望远野与他妻子分手。但说是高兴,却有些不对。远野离婚后,与有夫之妇姘居的罪恶感也许会消失,但这用“高兴”两个字来形容也许还不够妥帖。

“好容易与妻子分手了,可以和你在一起了,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啊!”

修子不由得在心里叫了起来。

总算可以与远野结婚了,可修子却不能快乐地扑入他的怀抱,这理由修子一下子明白了。

刚才远野说“好容易与妻子分手……”咬文嚼字地想想,这其中就包含着“全是为你”这样的意思。很明显远野想说的是“我为你到了这个地步”这句话。这明显透着对修子赐予的一种恩情。

可是修子不想让远野搞错的是,修子并没有逼迫远野离婚。现在的状况全是远野自己的主张,是他自己的事情。

也许修子在筑地远野的宿舍碰上他的妻子,被她抢白,导致远野对妻子态度更加坏。但导致离婚的原因若说是为了修子,那修子是十二分不情愿的。修子去远野筑地的宿舍,还有在那里碰上他妻子,都不是修子本意要做的事。

老实说,这几个月来,远野与他妻子发生的好多纠纷,在修子看来是完全与己无关的,完全是自己不想参与、知道、过问的事情。

所以这次远野离婚征询修子的意见,修子十分吃惊、迷惘,而且感到远野是十分冒昧的。

可是在远野心里,与妻子不和跟决心与修子结婚是联系在一起的。

与妻子裂痕加深,不可修复,使他更加决心与修子结合在一起。

联系起来也许有些牵强,但远野的态度是明明白白的。

老实说,修子不想在这种情况下结婚,被人指指点点,说她抢了人家的男人。对她来说,这样太残酷了。


本来,如果真的爱自己,应该在与妻子关系搞僵之前,开诚布公地与妻子挑明,分手,再向修子求婚,这才是修子所希望的。

也许这种想法太任性,可修子就是这样认为的。她有她自己的标准。

可能察觉出了修子的这些心事,远野便换了一种口气说道:

“当然,我这样没有责任心,你也许不高兴。你也不是这种趁火打劫的人。”

修子低着头,看着杯里的冰块。酒吧很暗,天花板上的灯光直接射在杯子里,使那冰块闪着耀眼的光芒。

“可是,我到今天这地步,完全是为了修子你。如果没有你,我也许仍然是不死不活地维持着现在的这个名分。”

听着远野的话,修子越发感到呼吸困难起来。

“完全是为了修子”这话远野也许是在感谢修子,可修子最不爱听的就是这句话。

完全是为了修子才与妻子分手的,反过来说是如果不为了修子就不分手了呢?

女人也许有些不切实际,修子不想单纯地替代远野的妻子,她要绝对地成为一个真正的妻子。

遗憾的是,就远野的人生阅历,他还是不能看出修子的这种心思来。

“可是,正好水到渠成呀。”

远野又开始了游说:

“不管怎么说,我们已到了今天的关系,到了这个地步,不在一起还能怎样呢?”

“你等一下……”

修子慢悠悠地抬起头来。

“你说的这一切都是无法实现的。”

“为什么?”

“不可能的。”

“我们的所作所为,别人看来也许是有些不道德,但已到了这份上,也是没有退路了。”

修子说的意思并不是这个问题,别人怎么看,她并不关心。

修子所关心的是远野向她求婚的态度问题。

两人交往至今五年了,远野一直与他妻子关系不太好,可从来也没有分手的迹象,而且外表看上去还是过得去的一个家庭。对此,修子也一直没什么意见,可现在这种关系发生了危机,便要马上与修子结婚,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

老实说,修子现在对远野的这种自作主张很是失望。修子本来认为他应该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的。

修子一直沉默不语,远野便拿起了桌子上的账单,站了起来。

“这里谈不清楚,去你家里吧。”

“在这里不是蛮好的吗?”

今晚约好在这里见面,是修子的主意。远野的意思是去修子的家,或者干脆一起出去旅游,慢慢地谈才是。可修子不愿意,她怕这样一来,自己好容易下的决心又会动摇了。

“就在这里谈。”

“为什么呢?”

“我感到这里挺好的。”

看着修子坚决的样子,远野老大不情愿地又坐了下来,可心情更加焦躁不安了。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

“是不想让我住到你那儿去?”

修子还是不回答,只管看着窗外的夜景。远野不耐烦地叫了起来:

“干脆表个态!”

“我们就这样说再见吧。”

“你是说,就此分手?”

老实说,修子今晚是不打算说这句话的。

昨晚想好的结论是即使远野离婚,自己也不同他结婚。至于以后与远野的关系怎么发展,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尤其是分手,根本就没考虑过。

可是在与远野今晚的谈话里,修子感到自己的态度暧昧反而会给远野添麻烦。这样针锋相对的,反而有些对不起自己。

“不用再隐瞒了,干脆些说吧。”

远野一口喝干了杯里的威士忌,颤抖着手将杯子放到桌上:

“是想与我分手啦。”

“……”

“你说话呀。”

被远野这么逼着似的,修子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再平和一些,让修子有些时间想想,她也许能将自己的心事向远野说明,可现在这样一句紧逼一句的,修子除了沉默别无他法。

这样沉默着一声不响,远野又自说自话起来:

“知道了……你是从一开始就不想与我好的。”

“……”

“从一开始就是玩玩的。”

远野的这些话全错了。修子不是这种女人,远野自己应该最明白。可是他不这么说,此时此刻心中的一口闷气就出不来。

“没想到,你会变心。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


被远野一问,修子又回忆起这几个月来的事情。

在筑地的远野宿舍碰上他妻子时,他在大阪受伤住院时,修子都是一直牵肠挂肚的。

修子的心真正开始动摇是近几个星期的事。

当远野出院后对修子说要与妻子离婚时,不知怎的,修子长期以来的夙愿眼看要变成现实了,她的心却承受不住了。

特别是最近几天,每天听远野诉说与妻子分手的事,修子觉得自己认识的远野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确实,迄今为止,远野刚强而又体贴,使修子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情。这不仅是精神上的,而且身体上也得到了莫大的满足。这五年来,修子作为一个女人,越发走向成熟,靠着远野,她一点也没有过些许彷徨与不妥。

可是听到要结婚,想到今后与远野两人生活,却有一种新的不安频频向修子袭来。

确实,远野是个很有力量的男人,但作为丈夫,却有着相当的大男子气概。一旦热衷于工作,他便会忘记家庭,忘记妻子。另外,他生活没有规律,回到家,便衣服乱丢,从来不问一下家事。

现在对他的这一切都感到是一种男子汉的气质,可一起生活的话,能容忍他的这些毛病吗?

老实说,现在每月见上几次面,对他的这些毛病,感到讨厌也是一时的,过后便不再记在心里。假如每天黏在一起,也许修子是容忍不下的。远野那些难得见面时表现出来的温柔、爱情,也会随着日子的消逝而被风化,变得不纯洁的。

修子心里理想的是夫唱妇随的家庭。结了婚,甚至有了孩子,修子也不想放弃工作,也许这种想法有些任性,但修子是绝对不愿意为了丈夫、为了孩子丢弃自己的工作的。

从这个标准来衡量远野,他与修子要求的丈夫还是相差着很大距离呢。

这样一结婚,远野就会成为修子的一个大包袱。

不知远野理解修子的想法与否,他又不依不饶地问了起来:

“你是知道我要离婚,讨厌了吧?”

这推测一半对了,一半不对。修子不是讨厌他离婚,是讨厌和他生活在一起。

“我一直以为无论碰到什么事,你总不会抛弃我的。”

“可是,我没这样说过呀。”

“没这样说过,但想想该是理所当然的。”

远野声音高了起来。修子不由得看了看周围。所幸隔壁桌子上没人,再过去一对客人好像也并不在意。柜台前的服务员不时地用眼睛打量着这里,可也并没有过来的意思。

“真正认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啊。”

远野说着,“喀嚓”“喀嚓”地咬起冰块来。

“让我爬到了杆上,自己逃掉,不是胆小鬼吗?”

“胆怯”这个词是一直在修子脑子里回荡的。现在远野说出来,便感到确实如此,但修子却并不认为自己背叛远野。

“也就是说……”

远野自嘲地凄惨地笑了笑:

“是讨厌我了吧?”

“不是的……”

“那么,干吗不肯跟我呢?”

远野声音又激动起来。修子每见他激动,心里便生起一阵的悲哀。

以前,自己相爱的、仰慕的不是这样的男人,而是比自己年长、饱阅人生、碰到什么事都能冷静对待、不显山露水的人。跟着这种男人自己是绝对不会吃亏的。

可面前的远野好像变了个人,又粗鲁又莽撞。修子所憧憬的那个冷静、气派的男子汉已不复存在。

“你在听吗?”

修子慌忙闭上眼睛,不想看到声嘶力竭的、孩子似的远野。

可是,远野的声音还是不能低下去。

“好容易能在一起了,你还是希望现在这么偷偷摸摸的,不伦不类的,名不正言不顺的?”

“……”

“现在,这种情人关系你不怕?”

被他逼得没办法,修子只好点点头。

“真的……”

“……”

“真的这么认为?”

老实说,现在修子心里绝对不想说喜欢远野。想到不能再与他在一起,便又想到以前跟他在一起时,那种爽心,那种神秘的心情。

“真搞不懂……”

对着背过脸去的远野,修子静静地叹了一声。

“棒极了。”

此时此地突然吐出这么一句话来,真是莫名其妙。但修子确实感到远野作为情人是棒极了,可作为丈夫还是有那么些不足。男人们在一起议论女人,总喜欢议论“那个女人作为情人可以,作为老婆不行”。与此相似,远野作为情人可以,作为丈夫是不行的。


迄今为止,修子只看到远野情人的一面。

“棒什么呀?”

“迄今为止的一切……”

“你是说,与我在一起,不如一个人生活?”

“我一个人能生活下去。”

“我不想问你这个,我是想把你从现在的误区里解放出来。”

“现在的误区,我是满足的。”

修子想起了法语中的“曼特莱斯”这词语,顿时感到一种女人可以自立与毅然的爽快感。

“你真的这么想?”

修子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情,为什么自己甘愿当人家的情人。

情人的地位确实不稳定,但同时却代表着美丽的存在。

忘记日常生活的琐碎杂事,相互体贴,相互慰藉。难得的见面,使双方都将自己的美德表现出来。生日呀,两人初恋的日子呀,每一个有意义的日子,两人都一起过,那样的时刻便是最珍贵,最幸福的。

“就像现在这样很好的。”

修子又一次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高楼下的城市,仿佛无数条天上的银河落在了地上,流光溢彩。天气预报说,从西伯利亚大陆有冷空气过来。夜空中,空气被降了温,变得更加清晰。城里的灯光望去就更加鲜明光亮。

修子望着那无数的光彩,想起了自己的家。

从这里看不到自己的家。从早上八时出来,算来已有十二个小时以上了,那屋子是关闭着的了。现在回去,那屋子一定又暗又冷,但修子心里却十分向往着快些回去。

现在回到那空荡荡的家里也许会感到寂寞,但正是那寂寞中的静谧使修子感到格外亲切。

修子从窗口将视线收回,随手拿起了一边的拎包。

“要回家?”

“是的……”

修子颔颔首,远野却拦住修子去路说道:

“还没有,话还没有说完呢。”

“……”

“我们之间的事,还什么结论也没出来呀。”

远野说的也是,修子感到,结论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想法,是自己一个人认为这事已经解决了。

“我一定要与老婆分手,一个人生活的。”

刚才激动暴躁的远野,眼角有些湿润了。

“到底,你要怎么办吗?”

远野声音走调得十分厉害,表情都带着哭腔了。

“对不起……”

修子平静地低下头。

修子感到自己将远野逼到这种地步,自己应该表示歉意。

但并不是修子存心这样做的。本来,修子就从来没有打算与远野结婚,或者说心里即使有这种愿望,但嘴里是从来没有说过的。与妻子离婚是远野一人的决定,自己犯不着为此担负什么责任。也许远野本意是为修子,但让修子为此负起这责任来,修子是不愿意的。

“看来,你是铁了心不想与我一起喽……”

远野怒气冲冲地盯着修子,又接着道:

“求你了……”

远野将头一下低了下去,修子赶紧让过,闭上了眼睛。这样低声下气的远野,修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迄今为止,那个威猛的、有主见的远野到哪里去了呢?

“别这样。”

修子闭着眼睛,将头扭到一边。

五年了,相亲相爱的人,要与他分手,修子认为应该彼此高高兴兴、爽爽快快才是。

现在分手,修子对远野既不怨恨也不讨厌,反而对迄今为止远野所给予的很多关怀和爱情表示感激。

这样真正的男子汉,修子不希望他在女人面前低下高贵的头。希望他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坚强的,高贵而傲慢的。与从前一样,能摒弃世俗偏见,堂堂正正走自己生活的道路,这样才算得上是一个大丈夫。

修子不想看远野的软弱和苦恼。如果发现他竟是这么一个软弱无能的懦夫,修子便会为五年来深深地爱着他的自己感到失望与伤心。

“对不起……”

修子又道了一次歉,将拎包夹在腋下。

“你要去哪里呀?”

“回家。”

“不行。”

修子致了一个礼,头也不回地疾步出了酒吧。远野要付账所以一下跟不上来。

就在远野付账的时间里,修子乘上电梯,下到了一楼大堂里。

也许对远野太冷酷了,可现在再不走就没有机会了。修子快步穿过大堂,出了宾馆的自动门。

修子径直朝出租车站走去,但很快身后传来了叫声:


“喂!等一下……”

回头看去,远野的脸在自动玻璃门那边一晃一晃的。

“这么做,太无情了呀!”

远野追了过来,呼吸节奏已乱,耸动着肩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打招呼就走,算什么呢?”

“不是说过,我回去了吗?”

“我还没同意呢!”

男人与女人的纠纷,周围谁都一目了然。

进出宾馆的客人,宾馆的服务人员,都露出惊讶的目光。感到无地自容的修子更加快了去出租车站的步伐。

可是,远野从后面猛地将她的左腕抓住了。

“等一下……”

“不等。”

修子挣扎着想甩开远野,刚一挥胳膊,修子的脸上猛地挨了一下。

修子的整个脸面一阵疼痛,接着感到麻木,很快就头昏目眩起来。

“不要紧吗?”

宾馆的服务员马上奔了过来扶住修子。修子颔颔首,身后传来远野的叫骂声,还有男人们的劝解声。修子努力站稳身子,对服务员说:

“请帮我叫辆车子。”

修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快逃离远野。

“车来了……”

服务员几乎是抱着修子,将她扶上出租车。

“到哪里?”

“濑田。”

回答了司机的问话,再回首看看后面,只见远野还在叫唤着,有许多男人拉着他的胳膊。

回到濑田的家,已经十点多了。

修子开了灯,调好暖气,坐在了沙发上。

挨了远野一巴掌,已有半个小时了,可脸上还是火辣辣的,而且,还碰上里面的牙齿,所以口里的皮也破了,口水里含着血丝。

照照镜子,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但嘴里皮破掉的地方有些疼,还有些肿。

用冷水敷一下,也许会好些的。修子便用冷毛巾捂在脸上,不由得又想起远野来了。

那以后他自己回家去了,还是与服务员吵架了?但不管怎样,到现在这时候,他早该离开那家宾馆了吧。

修子想象着自己走后远野失魂落魄的样子。

手里夹着大衣,在寒冷的夜里独自彷徨,或是钻进一家什么酒店狂饮乱嚼。

不管怎么说,今晚的这一记耳光是太棒了。上次与远野妻子碰面后,远野来修子家里,修子不理他,也吃了他一记耳光,但那次是有感情的耳光。这次不对了,恶狠狠的,毫不留情,这对修子来说还是第一次。

不过修子心里并不怨恨远野。

不顾场合,那样暴跳如雷,他一定是伤透了心。修子不由得又回想起今晚的事来。

起先见面时,两人还是心平气和的,还是想高高兴兴地分手的。一星期前,在电话里已告诉他自己的决心,今晚他应该是有心理准备,能通情达理的呀。

可是,这只是修子一厢情愿。

爱得越深,分手时就越痛苦,越憎恨。

如果真能好好地分手,两人也许便会感到这几年的恋情其实根本是在逢场作戏。

可是,难道就没有更理想的分手方法了吗?

不管怎么说,这样充满暴力的分手,使修子感到有些遗憾。

现在也许远野考虑的也不是分手,而是对这种分手方法感到后悔了吧。

但反过来想,这样一记耳光式的决裂,反而使修子心里更加踏实,不会再有什么牵肠挂肚的了。

人总是有必须散伙的时候,修子总算第一次尝到了分手的滋味。

远野终于下决心与妻子分手,修子却离他而去,这也许有点不通人情。可也许正因为远野与妻子分了手,才促使修子与他分道扬镳。

听到远野要与他妻子分手,修子顿时感到自己所作所为的可怕和一种要承担重大责任的沉重。

如果,远野不作出与妻子分手的决断,修子也许还会与他缠绵下去。

“是吗……”

修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坐在沙发上的姿势。

现在修子总算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远野了。

因为远野是别人丈夫,永远不会与自己结合在一起,如果要结合,就会招到很多人的怨恨,还要有许多人为此作出牺牲。

修子爱的正是这种处境下的远野,或者说是爱着这种提心吊胆、偷偷摸摸的氛围。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修子在这氛围中生活得越来越洒脱、艳丽。

深深地爱着远野,对他的感情绝不负于他的妻子,希望自己在他眼里成为一个让人刮目相看、有争议的女人。这种朝上的、独特的人生观,使得修子越来越美,越来越朝气蓬勃。


仔细想想,远野对修子是有不少地方不能理解。

就拿今晚的谈话来说,“是为了将修子从情人的桎梏中解放出来,才与妻子离婚的”。他心里只认为所有的女人都只憧憬着他那个妻子的位子。可是他的想法错了,并不是所有女子都是这么认为的。有不少女人是只愿当情人,不愿做妻子的。这种情人的爱情,不是一生一世,而是一时一刻的。这样才更适合自己,更能自由自在,更能展示自己的魅力。为此而忌讳那种结婚名分的女人为数并不少。

也许是自己对那个妻子的名分马上唾手可得时,才真正懂得了情人的好处,修子心里这么想着。

这具体地说,不结婚可以一个人自由自在,小到一天的日程可以自由安排,大到人生的道路可以自己确立。这种称心如意的事,实在是非常难得的。当然只要自己高兴,可以与知己小聚,与不同的男友交往,这都是妻子不能享受到的乐趣。

当然,一个人也有孤独寂寞,不结婚没有依靠的时候,这也是事物有利有弊的两个方面。

真佐子感到要结婚,生活能够安定;绘里感到要离婚,生活能够自由。人各有志,得失不同,对此是不应该有所非议的。

现在的修子不想否定结婚的好处,自己也不想将别人妻子的痛苦作为自己的欢乐。更何况,牺牲了自己的自由,在众人非难中坐上人家妻子的宝座,修子是绝对不愿意的。

“现在好了。”

修子自言自语地说。为了将毛巾用冷水冲一下,她来到了洗面台前。

镜子里,卸妆后的脸有些憔悴,腮帮处有些肿起而热乎乎的感觉。

修子凑近了镜子,用小指抚摸着自己的眼角。

眼角处有几道鱼尾纹,不过一化妆就看不到了。

毕竟不是天真烂漫、青春无邪的年龄了。

所以,更要抓紧时间享受自由,不受任何人的约束,自由自在地走自己的人生之路。

“这总可以吧?”

修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问道,那张有些憔悴的脸肯定地点着头。

“今后,可是任重道远呀……”

但修子有信心坚强地生活下去。

少女时代身体纤弱、老是哭泣的修子,自己也吃惊自己现在怎么会变得如此坚强了。

爱着远野的时候,他回到家便与他没有关系的时候,他与妻子分手便与他决裂的时候,修子都表现得格外坚强。

这样看来,女人的性格有时比男人更坚强。看其他的朋友,遇事深思熟虑,但变化也干脆。事情决定之前思前顾后的,一旦决定了便义无反顾。

不知不觉,修子也铸就了这种坚强的性格。

“不要紧吧?”

她又一次对着镜子问自己,这时电话铃响了。

她一手拿着冷毛巾,一手取过电话。是绘里打来的。

“已经回到家啦?”

修子今晚与远野见面,绘里是知道的。

“怎么啦?”

修子与平时一样,将电话线拖得老长,坐在了沙发上。

“全部说明了?”

“该说的都说了,最后挨了一记耳光……”

“哪边呀?”

“左边腮帮上。”

突然,绘里的大笑像从嘴里喷出来似的叫道:

“挨揍啦!”

“是突然打过来的。”

“他一定灰心丧气了吧?”

也不能说灰心丧气,只能说像失掉了一件十分珍贵的东西似的失落。以后他将一个人怎样生活下去,修子想想也真为他担心。可是,就是绘里也对此无法说得清。只希望分手时,他能落落大方、坚强豪爽便是了。

“他倒没什么灰心丧气的,只是我嘴里边皮都破了……”

“打得这么厉害呀!”

“冷不防的……”

“这是因为你太刺激他了呀。”

修子一只手将冷毛巾团成一团。

“那是因为他爱你太深呀。”

“这我知道。”

“不后悔?”

“什么后悔?”

“与他分手呀。”

这问题修子也不知怎样回答,今后也许会有些后悔,也许一点也无所谓。可有一点是肯定的,五年来与远野习惯了的这种生活的影子是一下子难以消除的。

可是,既然已决定分手,再回想过去、怀念旧情也没什么意义。今后将会有怎样的人生在等着自己,这虽然不能知道,但现在只有一步一步地、踏踏实实地走下去才是正确的选择。


“不会后悔的。”

“真的?”

“这可是决定了的事呀。”

绝不后悔。修子也不敢这么自信,但只有坚决地走自己的路才对。

“这样的结局,不错吧?”

“不错的。”

绘里给修子打着气,沉默了一会儿,又喃喃地说:

“这样,你也一个人了。”

“完全的自由人了。”

“好吧,那就去再找个好男人吧!”

“好主意。”

修子情不自禁地说话爽朗起来。同时,她用冷毛巾轻轻地拭了拭不知何时从眼角渗出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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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失乐园-渡边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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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学教授之妻松原凛子在一次偶然聚会上邂逅出版社主编久木祥一郎,俩人陷入婚外恋迅速坠入爱河无法自拔,这段为世俗不容的爱情最终归宿何处?

    渡边淳一09-01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