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夏日幻灭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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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夏日幻灭事件

久儿,你在哪里呢,走在林间,山路,还是摩登大楼?七月流火,太阳那么烈,我刚下火车,尘土飞扬,我的眼睛很爱出汗。

教授的手机还是打不通,夏白告诉我,他关机就表示在做实验,不想让人打搅,我决定直接去果园找他。

到达果园已是傍晚,天阴了,我抬头望天,乌云密布,雷声轰隆,一场阵雨即将来临。门卫还记得我,简单地问了几句,就放行了。

天黑得可怕,眼见骤雨快要下了,我加快了脚步,远远地望见教授的房子亮着灯,橘黄色的灯光很温暖。走到门口,雨噼里啪啦地落着,打在花架上,又响又香。门是虚掩的,我敲了半天,无人来开,就推门走进去。

室内空无一人,我想教授应该在做实验,于是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地等。便又看到墙上的字了,我研究了半天,和记忆里的那封信对比,确信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既然发现线索,就好办了。我坐下,自己和自己下棋。下到第四盘,教授才出来,看到我,他扬眉笑了:“小阳,你来了?”

他穿了一件灰色衬衫,鼻梁上架着玳瑁眼镜,边下楼边说:“我刚忙完,你来得正好,我们杀上几盘?”

教授刚才的确在做实验,他受聘于某企业,研究果汁营养问题。又寒暄了一会儿,我问他:“教授……你资助过学生吗?”

他怔住,半晌才点头说:“有的。”

我说出久儿师姐的名字,问:“那教授记得她吗?”

他吃惊:“你怎么知道?”

“她是我姐姐。”我说,“我认的。”

他端起桌上的浓茶喝了一大口。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颤抖。“我资助过她。”他说,“我资助过三个孩子,她是天分最高的一个,最后居然成了我的学生。”

连夏白都不知道父亲认真倾力地做过此等善举,他不向人说,人也无资格问。扶持贫困学生,这是纯净的赠予与担负,有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比如久儿,比如我所不知道的别人。我是无权粗暴地探究的,但这件事关系到久儿,还是问了:“您教过我姐姐?”

“是的,她读研三时,我教过她。”

我急切地问:“后来呢,您知道后来她去了哪里?”

他纳闷地说:“你向我打听她?怎么,你们失去联系了?”

我颓然,看情形,他可能也不清楚久儿的下落吧。抓住最后一线希望,我说:“教授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听说有桩案件怀疑到她身上,但我不相信她……会那么做。”他再次仰脖喝茶,热气翻腾,表情被掩住。

我心沉入汪洋,深深,深深深。

窗外一声惊雷,闪电劈下,我无意识地望去,窗前的树枝不断坠落,很有电视剧里煽情桥段的效果。终于知道什么叫五雷轰顶,这种感觉,只有久儿不辞而别那天,站在她凌乱的寝室里,才有过。

明明是七月末的天气,我感到至寒。我以为从教授这里,能获知某宗悬案的进展,但岂料,他亦只是路人甲。我浑身软弱,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回到寝室,昏睡三百年。不要醒来。

教授一再挽留,甚至挽起袖子要亲自下厨,我还是婉拒了,向门外走去,和迎面走来的夏白碰了个正着。

我知道他仍是为早春的事情而来,对他说:“会顺利的,别担心。”

他也留我,我摇头,走了。

教授是我不懂得的那类人,他能将善心给予他人的子女,为何对夏白和红果就酷烈到冷酷无情?他们有什么错?相爱而已。就算是血亲,又如何?可以不要孩子。

只要在一起。

这个世界的规则,当真如此重要?

我先回了演艺吧。去小山村之前我就请了假,因此老板并没有说什么,又和酒保们划拳去了。时间还早,客人都还没有来,我闲得无聊,玩着手机游戏,往常这时,女朋友久儿总是会给我打电话发短信的,但现在不可能有了,再也不会有了。我苦笑,看,我还真是犯贱,拥有时,我嫌,失去后,我念。唉。

什么事情都是会习惯的吧。我习惯了累的时候,有人让我安静地休息,习惯了孤单的时候,有人陪在身边。原来人还是会寂寞的。但她并非不可或缺,我会难过,会不适应,但不会太久。

只有久儿,才会令我痛不欲生。可她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她说过我们永远不分开。可我们分开这么久。

下班后,我在寝室里一觉睡到下午三点,红果给我打来电话,听声音就知道有喜事,我想象着她边说边笑的样子,眉毛又在跳啊跳。她说:“小太阳,快点儿过来,夏白请客!”

我激动:“谈妥了?”

“谈好了谈好了!伯伯同意了,伯母过几天就回国,把早春接到美国。”

“太好了!”我长吁一口气,这是近来最好的消息了。

兴奋之余,又很失落,如果能找到久儿,我将想象不出,世间还有什么是我期盼的了。

我又想她了。

男人久不见莲花,开始觉得牡丹美。而久儿是个莲花般的女子,我喜欢她,比喜欢云海棠那样的牡丹女子,要多上很多很多倍。我将从她的家乡带回的照片拿出来,放进钱包里。久儿,我要带你去见证一场幸福。你看,早春终于守得云开月明,我们呢,我们也会的,对不对。

久儿曾经问过我:“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我答:“你是我的光。”

“只要我在就可以?不用在你身边?”

“不,姐,你时刻在我能感受到的地方,我能看到。但我害怕雨天,因为光线很弱。”

“可你迷恋黑夜。”

“姐,打开灯,一屋子都是你,够不够?”我说,“姐,不要离开我。”

她应承:“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自从你走了,天天下雨。

久儿只知道我暗恋着一个人,但她不知道对方是谁,或者是知道的,但装糊涂,她告诫过我:“不要太任性,沉湎是不可取的。”

而红果则说:“我陪你做梦,等你醒来。”

我曾回答久儿:“等我有了新的爱侣,你再来教我忘却。就像等我有了钱,再来学习如何淡泊名利。或许还可以建20所希望小学,定期给非洲人民捐款。”

夏白要晚一点才过来,我和红果都有些饿,她提议先去吃点东西垫底。今天她穿着黑色的丝衬衣,青色麻裤子,干净得挑剔,像上个世纪走红一时的歌手潘美辰,黑色的酷冷,脆弱的柔情。

我们选了一家相对冷清的小饭店,要了两碗馄饨。各种吃食的香味飘着,经久不散,伙计麻利地过来擦桌子,世俗的温度叫人心酸眼热。

店堂里有台17寸的小电视,放映着近来风靡全国的一个造星运动,这一期是半决赛。红果支持的选手也在其列,是个年轻的短发女生,瘦瘦的,穿白衬衫,像翩翩少年。

女生唱的是张艾嘉的歌。我喜欢张艾嘉,罗大佑和李宗盛先后把年轻时代的情意都献给了她,她是他们共同钟爱的小妹。

红果说:“我很喜欢她。”

“你喜欢这类中性气质的女生?”

“对,很切合我的心意。”

有染着金发的少年操起遥控器换台,转到本省卫视时,我叫出声:“别换!”几秒钟后,我从本省新闻里得知,汝窑莲花碗劫案告破。省公安局相关人士讲了话,播音员以极欢欣鼓舞的声音播送了案件始末,历时两年许,牵连相关人等若干,在广西某山村,十来名干警将两个疑犯堵在天台。他们本来打算在当天下午和来自香港的收藏家进行交易,但其实,这位收藏家是警务人员所扮。

“……警方顺线出击,先后将犯罪嫌疑人杨亮(男,49岁)、崔林(女,24岁)抓获,并从杨亮住处搜出被盗物品。经过审讯,两名犯罪嫌疑人供述了2004年6月11日晚合伙盗窃台商顾嘉定宋代汝窑的犯罪事实。目前,犯罪嫌疑人杨亮、崔林因涉嫌盗窃罪、故意杀人罪被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一晃而过的镜头里,一男一女两名犯罪嫌疑人耷拉着脑袋,双手被拷上。两年前,他们分别是建筑包工头和以清纯大学生模样闻名风月圈的小姐,两年内,他们是东躲西藏的逃犯,两年后的今天,他们沦为阶下囚。而他们,或者说,她,不是我的师姐久儿。

我一开始就知道。久儿,我不管这世界如何看待你,不管风霜袭身,流言漫天,我只是深深明了,你始终是我最初认识的那个人,如初,如玉。

那你呢,当所有人都在事实面前为猜忌你而羞惭,你呢,你在哪里。我背转脸,很想哭,却没有眼泪。我想我是有些模棱两可的,甚至希望当真是久儿所为,那样至少当真寻到了她,心也就放下了,又始终明白,不会是她。待到被证实之后,还是空落落地难受,因为这意味着,我的寻觅还是漫漫征途。

馄饨很快上来,极薄的皮,能看得见里面嫩红色的鱼肉。它很软,一小朵一小朵,几乎不用嚼,直接吞,一口一个。汤很鲜,飘着细小的葱花和虾皮,我喝着汤,红果叫了青岛啤酒,她说这是最好喝的啤酒。

吃完后,我们到江边走了走,风很大,吹得她的裙角飘荡。都没说话,但在静默里,我觉得,她就是我最喜欢的那种朋友。我记得和她逛街的时候,拉着她的手,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记得我们并肩作战,和人打架,跑出老远,哈哈大笑,记得坐在公交上,车窗外的风景,记得她独自走路,心不在焉的样子,记得她坐在阁楼上微闭双眼唱着儿歌,套在牛仔裤里的长腿一荡一荡,好象世间万物皆不在眼中。

“我和我的女朋友分手了。”我说。

红果毫不意外:“哦。”

“我伤害了她。”

“以不爱的方式和她拖着,对她的伤害会更大。”

“怎么?你认为我们迟早会分开?”

她看着我的眼睛,笑:“内忧外患的,你们怎么长久得了。”捏捏我的脸,“恭喜恭喜,你一直在找借口说分手,如今,这个机会还真被你等到了。更聪明的是,你让自己成了被甩的那一方吧?”

“老实说,从理论上讲,是这样。可我对不起她,她很无辜。”

“你知道就好。但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无非是给自己以开脱,让良心好受些。你呀,真虚伪。”她又笑。

“放心吧,我对感情有的是生生不息的劲头,状如奥运圣火。”

她呛我:“只怕火种还是千年前的。”

回去的路上,看到阿婆在卖膨化食品,红果惊喜地叫道:“哈哈,我居然找到你了!”小跑着,上前买了好几根长长的管子一样的东西,递给我两支:“快吃吧。”

我咬一口,和爆米花的味道很像,但更甜软些,入口即化。

“这叫什么?”

“乐口消。你没吃过?小时候我就吃过呀,一分钱一根。”她笑,“现在一毛钱一根了。”

“我好象吃过,忘记了。”

她蹦蹦跳跳地走路,举着它喀嚓喀嚓地吃:“好高兴呀好高兴,我好多好多年没有吃到它了!”

吃完了,她咧着嘴笑,笑到酣畅时,无所顾忌地在我脸上轻吻一记,飞快的,仿佛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我摸着沾着乐口消末儿的脸,也笑了。我真喜欢她,跟她相处的时候,永远像是走在年少。

她兴致很好,对我提起童年趣事,小时候流行喝汽水,最常见的是香蕉味的和橘子味的,看到小伙伴喝得津津有味,她馋得要命,可家里没钱,老喝不上,她很懂事,知道家境不宽裕,不敢伸手要钱买零食,只好和爸爸一同喝酒。

小小孩童有自己的小心思,知道卖废品可以赚钱,趁父母不在家,给家里来了个大扫除,攒了一些破烂,提去收购站卖掉了,换了两毛二分钱。但还不够呀,一瓶汽水要三毛呢,怎么办呢,那就卖练习本吧,拼命地写,飞快地写,巴不得一天就用完它,好去卖钱。为此还故意做错好几道题,被老师罚写好几遍,一个星期后,她拎着十本练习本去卖,总算够了。

将三毛钱往柜台上一拍,大款似的:“来一瓶汽水!橘子味的!”

香蕉味的也想喝,但只有买一瓶的钱,还是买橘子味的吧,颜色看上去更诱人些。

说实话,辛苦攒的钱变成汽水了,很心疼,但到底敌不过馋虫,买了。她喝得很小心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停留数秒,体味着酸酸甜甜的味儿,咽下去,打个幸福的嗝。

汽水瓶子是要还的,她将其中一半倒入杯子里,要留给妈妈喝,剩下的就着瓶子喝,一不小心,舌头被吸进小小的瓶口里了。

我暴笑:“然后呢,然后呢?”

她哼一声:“然后我就急了,试图拔呀,疼死了,又说不出话来,啊呜啊呜地叫唤,没一个人经过,我都要绝望了!”

我笑得更大声:“怎么办呢?”

“越着急越拔不出来,我看到一堵墙,急中生智吧,冲过去,对准墙壁撞上去,撞一下,先碰到头,疼上加疼啊,忍着,再撞,碰到鼻子,真恼火,三重疼啊,最后猛力一撞,哗啦,瓶子总算破了。”

我继续嘲笑她:“舌头出来了?”

“能不出来嘛!它是被瓶子里的空气吸住了,瓶子破了,它就解放了。呜呜,但它破了,还流了血。我以前可不知道舌头也会流血呢。”红果认认真真地说,“从那以后,我总算明白了不能说话有多痛苦,也明白了有话说不出该是多么痛苦。”

我赞同。她接着说:“我想,早春老是想通过画来表达什么,就说明她有话说不出。我得帮她!”

“要不过两天把她接过来?”

“好啊。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我要教她画画。我和云老师想的不一样,艺术这东西,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她担心绘画会影响到早春,但也许反其道行之,能帮到她呢?”

“赌一把。”

“对,赌一把。”

和夏白约在上次带早春出来吃饭的那家店里,他吃饭,我和红果先吃过,不饿,就点了酒,漫不经心地喝着,陪他聊着。

“讲个故事我听吧。”红果说。

我和夏白坐得近,发觉他脸色苍白得厉害,心知他真的撑不了多久了,很是心酸。为此,他将小说都停止了,红果知道原因,才会让他口述故事。

夏白讲的是《神雕侠侣》,杨过和小龙女,他们相爱,却为世人不容,连亦正亦邪的黄蓉都反对,全然忘了自己当年,和郭靖那段同样备受阻挠的感情。有什么错呢,她是师,他是徒,他是晚辈,她年长,有什么错呢,妨碍到谁了?居然有那么多所谓正人君子都跳出来责骂。千百年来,生死不渝的爱情口口相传,从孟姜女哭长城,到梁山伯祝英台,到白娘娘水漫金山,无一不为人称道,怎么有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就成了杵逆呢。

红果自然看过《神雕侠侣》,笑道:“你说,他们后悔吗?”

“不。不后悔。”夏白说。

红果轻笑:“我也是。”

我看着夏白,想他当年,必定是教授的心爱之子,给予了良多期望,鼓励他,教导他,盼着他往最好的路上走,锦绣前程、知心爱人,美满人生。本来是可以这样的,可最后,他逼自己的儿子远遁。

“他们自始至终,都认为是我们年少轻狂犯下的罪,是胡闹,不认为是感情。”夏白说,“直到昨天,父亲还这么想。”

红果说:“有什么关系?”

想起一位年轻的武侠小说家说:龙是民族的图腾,是蟒袍上的圣物,神化之,膜拜之,但看到了,反而害怕,视为妖孽,避之不及,所谓叶公好龙。他还说,真正的爱情是寂寞的。确然。

我们都默然了,各想各的心思。良久,红果低低地念起一千多年前的诗歌:“角枕粲兮,锦衾烂兮……百年之后,归于其居……”

可他们再也没有死生同寝同穴的机会了。

他,要先走了。

她知道,他也知道,但他们都瞒着对方。

“夏白,你记得吗,我念中学时,你教我念过这诗的,译给我听:过一辈子的衾枕相伴,百年后一同入穴,生生死死,不分离。”

“我记得。”

红果笑了。看到她的笑容,我想,最美丽的女人,是百折千回后,仍能对情人笑得出来的女人吧。

付账的时候,我和夏白抢了起来,他认为我还是学生,不该由我掏钱,我则想到,相交一场,我从未请他吃过饭。争执不休,最后还是红果结账了事。

我怏怏不乐地收好钱包,红果眼尖,看到久儿的照片,抢过去:“你女朋友啊?我看看,我看看!”

我笑着问:“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

她嚷出来:“我认识她啊!”

我吓得魂飞魄散:“你认识她?”

“对啊。”她端详着照片,“没错,我见过她几次,她是云老师的朋友,我看过她们一起逛街的。不过,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云老师没说,我也没问。”

我抓着头发,使劲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小红果,云老师也认识她?”

红果和夏白都奇怪于我的反应,着急地问:“你怎么了?”

世界竟然这么小,早知道云海棠认识久儿就好了,何至于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兜了这么大的圈子!

云海棠那么寂寞的人,我从不知她竟会有朋友呢。我问:“你是什么时候见过她的?”

红果回答我:“……有一两年了吧?”

“一年?还是两年?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红果立刻明白了:“是你要找的师姐?”

“是啊。”

“天哪。”她捂住嘴巴,“这么巧!你要是早点把照片给我看的话……”

夏白不明所以地望着我们。

“快点回忆,是什么时候看过久儿的?”我迫不及待。

红果费劲地思索着:“太久了,但肯定不是今年看到的,让我想想……好象是去年,啊,不,前年,有次我去商场买衣服,看到云老师和她在旁边一个品牌专柜试裙子,她们关系好象很要好,说说笑笑的,对了,云老师很喜欢她,买下裙子要送给她呢,但我不知道她最后收了没有。”

“还有呢?你确信是她?”

红果又看久儿的照片,点点头:“不错,就是她。前前后后,我见过两三次吧,都看到她和云老师在一起的。云老师一向独来独往,我没见她有什么朋友,看到她和你师姐很亲密,就多看了几眼。不过我和云老师没什么来往,见面就是点点头而已,就没过问她的朋友叫什么名字,没想到就是你要找的人。”

我给教授打电话,问他是否知道云海棠和久儿是好友,他吃惊道:“啊?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看来,我只有去问云海棠了。自从发生上次那件事情后,我很赧然,不大敢和她碰面。急于了解情况,我向红果和夏白匆匆而别,回学校。

多年后我会反复地想起这个夜晚,红果带给我最多的希望,可同样是这个夜晚,上天将她所有的希望都收了回去。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夏白。

跳下公交车,我向早春家里狂奔而去,是云海棠开的门,看到我,她愣住,还是把我迎进来。

客厅灯光幽暗,她只开了一盏壁灯,身上散发着酒精的味道,我知道她又在喝酒了,也许还抽了烟。但我顾不上多想,手扶着门柱,喘着气问:“云老师,你认识她吗?”

我扬起照片,说出久儿的名字。

“啊!我认识的!”她飞快地回答,“你也认识?”

“我听说,你们是好友。”

她把我让进来:“进屋说话吧。”

“早春呢?”

“她睡下了。”她说着,同时拧开了灯。

我才发现,几天不见,她竟然憔悴了很多,似乎在几个夜晚之间,就苍老了十岁。她长得高,稍稍抬头就可与我对视:“你怎么知道我和她是朋友?”

“听人说的。”我满心期待地问,“云老师,你和她还有联系吗?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她盯住我,眼睛眨也不眨,似笑非笑:“看你紧张的,她是你喜欢的人?”

她的语气里竟有吃醋的意味,但我不想和她多磨,又问:“我好久没见着她了,你有她的电话号码吗?”

好希望她会点头,但她,和红果的答案一致:“我也好久没见着她了,算起来,有两年多吧,她毕业后,就和我断了来往,老听人说她卷入什么劫案了,不知是不是真的,可怎么会呢。”

“那不是她。”我说,“从来不是她。今天的新闻说了。明天的报纸上应该也会有报道的吧。”

她叹口气:“我就知道不是。”她的表情不满,“这姑娘,走了这么久,也不和我打个电话。”

我心如刀绞,几乎站不住。从一本武侠小说里看过的句子浮上心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你总要睁回眼吧,上天!只睁一回。

是谁给了我期翼,又狠狠撕成粉碎。

云海棠见状,拉了我一把,让我坐下,起身给我倒了一杯红酒:“镇定一下。”

我接过,大口大口喝掉,身子不断发抖。我宁可没有这些芜杂的、无用的线索!我宁可没有!

她低叹:“我竟不知道,我们找过同一个人呢。”

我的手颤得厉害,险险握不住杯子,她按住我的手:“傻孩子,我们再想想办法,会找到她的。”

她的手很凉,亦在颤抖。她穿着薄薄的麻布裤和长袖的宽衬衫,更显身段纤长,苗条柔软。衬衫上满是手工锈的花,浅紫色。她的长发梳成粗辫子,盘成髻,斜插一枝玉簪,仍算得上是美人。

可惜了如此精心的服饰下的她,黑眼圈明显,倦态十足,我问:“你睡眠不好?”

她抽完整支摩尔才说:“……我舍不得早春。”

我竟看到了她的惶然,一闪而过,但被我观察到。

“我明白你的孤单,需要有人陪伴,但你该看到,那小孩子更需要和生母团聚。”

“我担心她。”

“你担心什么呢?她的病情?换了环境,也许会好了呢。”

“你不懂。”她固执地说,“你不懂。”

我换了商榷的语气:“云老师,顺其自然吧,她的病,不见得会向恶劣的方向演变。而且,这不是你让她避免接触到艺术和陌生人就能控制的。”

“你是指?”

“我想您明白。”

“不,正阳,即使早春不是早春,是我自己的孩子,我也是不赞成让她小时候就看太多书的,也不认为在没有天分的情况下,仍执意去学习绘画,这样很容易走向癫狂,你知道,大部分习画者,最终沦为画匠而已,远不是他们当初所设想的那样,成为知名画家。”

“如果一件事情能让小孩子体会到乐趣,为什么不让她去做呢?不是每个人都有当画家的野心的。”

她和我的意见不同:“你还小,到了为人父的年纪,你就会知道,望子成龙固然是好事,但更多人只希望子女有个平安顺利的人生,而不是接触到有可能会让人疯狂的东西。古往今来,自杀的画家、作家比比皆是,就说明艺术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灭一个人,很多人无法忍受一辈子的默默无闻与贫穷,陷入悲观。但我并不愿意拿早春去赌。你不知道,她第一次发病的情形有多可怕,缩成一团,不住地呜咽,哀号,把头发一根根地扯下来。”

可怜的早春。我问:“书籍和绘画并非洪水猛兽,你打算让她永远不碰它们吗?”

她笑了:“那怎么行?思想给我们带来负担,但身处这个时代,蒙昧更是灾难。我只是认为,她太小了,不足以有心智来对抗艺术带给她的影响。别忘了,她是病人。我是读心理学的,接触到很多相关个案,很多人有心理疾病,是幼年受到一些文学作品的影响,被桎梏住,无法自拔。”

她说的话漏洞百出,但不知何故,我很难找到反驳她的论点,这女人真不愧是学心理学的。

“我不大懂您说的。”

“举个例子吧,《挪吒闹海》你看过吗?”

“看过。”

“是小时候看的吧?你怎么认为这个故事呢?”

“他很勇敢,向往自由,一身好本领。”

“早春看过它,你猜她是怎么想的?”

“嗯?”

“她说,剔肉还骨太惨了,他有什么错呢,小孩子心性,跑去闹海,爸爸却大动干戈,逼得他走投无路。”

我想到夏白,他离家出走一事,他的心,被至亲的人毁了,离开了这个倾斜的家,给幼小的早春带来不可磨灭的印迹。

“她这个想法是和经历有关的,不是神话本身带给她的。”

“但神话能够强化这种意识,很悲剧,很摧毁。”

“像是哲学了,道可道,非常道,我不明白。”我问她,“云老师怎么想到要读心理学呢?”

她翻看着自己的手指:“说来话长了。”

她有一双很美的手,白皙、柔美,十指如葱尖说的就是这样的吧,天生丽质,又懂得保养,简直无瑕疵。

我听下去。

十五岁时,云海棠念初三,被人追求,其中以李姓男生追得最凶。他是当地某局局座的独子,家里有权有势,成天领着一票兄弟在外面混。在讲述过程中,云海棠没有提到自己的美貌,但我可以想见,那时,她必然没有现在的风情,但现在的她,却也没有当初的青春,怎么着都是美。隔着这么多年的岁月,我仍可以想见,在她就读的中学里,她该是多么眩目,一定美得很是非。

美貌可以是一往无前的武器,也可以给人带来灾难。很不幸,在她年少的时候,就给家人带来深深的困扰。

李找上她,扬言要和她处朋友。他长得高大,面孔漂亮,又能说会道,她未必没有一点动心。可是不行啊,他是个太讲究排场的人,追她追得轰轰烈烈,连教师都知道了,可她是个家境一般的女孩,太过殷勤,会吓坏她的,他莽撞热忱,不懂这些。

有次,他打听到她向往能有一双红色的高跟鞋,竟一口气买了十五双不同款式的,亮闪闪的红,高跟,排在她的教室门口,高声喊她出来拿。众人瞩目,她羞红了脸,趴在桌子上久久不敢抬头。

她对高跟鞋的渴慕仅仅限于能够拥有,而不是穿在脚上招摇,可他送来这么多,叫她如何收场?就好比那个寓言故事:国王喜欢金子,诚心祷告后,神给了他一个金手指,如你所知的,国王有了点石成金的技术,但他的王后、公主以及他的食物,统统变成了金子。

他给的太重太多,在她承受之外。

在中学里,谈恋爱,是会成为谈资的,她有个严厉的父亲,她不想传到他耳朵里,对李能避多远就多远,她总想着,再等几年吧,再等几年吧,等考上大学,她就会接受他送的花、鞋子、漂亮的日记本、胭脂、裙子,连同他这个人。

他没有这个耐心,不懂她的心思,追急了,仗着人多势众,到她家里和她的父母谈判。当然说不拢,她的父亲把他教训了一番,他从小锦衣玉食,连自己的家人都不敢呵斥他,何况是别人?恼怒之下,他命人砸了她的家,桌子、凳子、电视、橱柜,见什么砸什么。

李年少气盛,不明白何谓尊重,这一砸,砸破了他们之间的种种可能。她刚直不阿的父亲不畏强权,找他的父亲理论,却被对方推过的几张纸钞气倒,很快,她转了学,搬了家。

他神通广大,打听到她的新址,照样一通乱砸。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她家由城东搬到城西,最后索性搬到另外的城市。

和他断了音讯,再回望,很多不明白的问题纠结着,让她苦恼不堪,她想不通李,既然说爱她,为什么不懂得体谅她,既然砸了她的家,为什么还是说爱她。班主任待她极好,时常找她谈心,劝慰她,开导她,给她借来心理书籍,她的困惑,在书籍的指引下,由原来的毫无头绪变得日益清晰,渐渐豁然开朗,对心理学产生浓厚兴趣。

而真正激发她想学心理学,是另一件事。读高中时,她住校,同寝室有个女生,刻苦用功,也肯帮助人,年年考第一名,被树立成楷模,人人都喜欢她。

可就是这个女生,不断地将寝室女孩的东西据为己有:内衣、毛巾、钱……被查出之前,没人怀疑到她,失窃的女生还向她哭诉过,毕竟那年头,家境好的人不多。她好言相劝,和她们一道咒骂那个贼。

直到有一天,她刚打开自己的柜子,就被隔壁寝室的女孩叫过去讲解一道习题,匆忙之中,忘了上锁。云海棠的柜子在她上面,去取东西,随意瞥了一眼,脑袋轰的一声。那些丢失的东西,全摆在女生的柜子里。

班主任很快赶来,接着是教导主任。女生被带走,但她交待不出动机,她来自小康之家,父母只有她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从不在钱上克扣她,她成绩优异,常拿奖学金,犯不着窃取他人财物,并且,她根本就没有动用那些东西,只是偷了来,锁上。

念在她表现一贯良好,校方并不深究,还给她顾了面子,连处分都没有下,一切悄悄地进行着。可女生却受不了,当天夜里,她就从学校最高的建筑物上,跳楼身亡。

她的遗书折叠成整齐的四方块,只有一行字:请不要告诉我的家人。

这件事情震撼了云海棠,多年后,她对我说,她不明白人性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渴望探询。

“你给我们讲过荣格的人格面具论,我想,这个女孩就是个案。”

“对。”

我眨眨眼,问:“我是否有一点像当年的李?”

她承认:“很像。”

我泄气。只道我有自身魅力,才令她对我青眼有加呢,不想是这么个原因。见我垂头丧气,她抛过一个性感微妙的眼风:“你这孩子。”

我们心照不宣,对那个危险之夜只字不提,但眼下她又这样,我有些慌,轻咳一声:“云老师童年时代是否也受过书本的的影响呢,我是说,心理学之外的。”我真是怕了这女人,连生气时眼角眉梢都带着三分笑意,妩媚至极,更别提她存心勾人了,我必须低下头,不去看她,才不至于乱了心性。

“有啊,那时候偷偷看邻家姐姐的琼瑶小说,被毒害了,以为感情就得从一而终。”

“那照您的意思是,那些没能坚持最初的人,都是不爱了?”

“这个,很复杂。”她吐出一个烟圈,悠悠道,“爱或不爱,不能简单地归类。”

我想起夏白和红果,就问她:“我有两个朋友,两情相悦,家里不同意,争取未果,被迫分开。我很遗憾,他们为什么不多争取争取呢?”

“你不是当事人,你无法了解,家庭反对究竟带给他们怎样的压力。又或者,他们并非呼天抢地的人,就放手了,还有,也许他们都认为,没有人会是唯一呢?答案很多种。”

“我觉得,就是爱得不够。”

她说:“什么叫不够?炒菜不能没有盐,但半勺就足够了,放进八勺,还怎么吃?不够是够。”

我说不出话来。她也不再说话,微阖双眼,像在小寐。我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快11点了,已经迟到了,可不能旷工了,赶紧走到门口换上鞋。本想和她说声再见再走,怕节外生枝,溜了。

外面的风很凉,路灯一盏盏地亮着,我回头望了望早春的家,不大能想通云海棠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我曾为她意乱情迷,而今,她令我有了惧意。可我说不出缘由。

真如她所言,人是很有意思的,既简单又复杂,可以归类又无法定位。从她处也未得到久儿的消息,我失望到极点。我一再接近,但永不抵达。

演艺吧今天的生意很清淡,我将同学陈交待的事情做完,才十二点,刚想弄点水喝,手机响了。是彩吧的老板打过来的,他说:“快过来,你女朋友来了!”

我喉头哽住,说不出话。挂了电话,向老板请假,拔腿就跑。

彩吧和演艺吧很近,只隔了三家酒吧,我跑进去,立刻就看到那女孩了,她背对着我,坐在我和久儿常坐的座位上。她穿军绿色裙子,头发披下来,在喝酒。

老板向我打招呼,挤眉弄眼:“快去快去!”

“不,她不是我要找的人。”

他嚷道:“你都没看清楚,怎么知道不是?”

我看得很清楚,她不是。初识时,还不是那么熟,我常在寝室的窗前站着,看久儿师姐从楼下经过,连忙跑下去,装作偶遇,接过她的水瓶,帮她打水,慢慢地也就亲如一家人,她常常坐在小花园的石凳上看书,我在另一张石桌看她。没有人会比我更熟悉她,哪怕是个背影。

知道不是她,我还是走过去,坐在她对面。她抬头,我惊讶了:她和久儿,长得有七分相似,又是久儿惯常的穿着,难怪老板会认错。

“能请你喝一杯酒吗?”

她像是哭过,眼圈都红了,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想必她认为我是来酒吧猎艳的吧,我也懒得多说,拿杯酒,自顾自地讲着:“从前,有个女孩叫久儿,喜欢穿军绿色裙子,天天洗头发,很香。”

她坐正了身子。

“她本来不叫久儿的,有个喜欢她的男生这么叫她,他说,这是天长地久的意思。久儿认他当了弟弟,两人就像亲人那样亲近,后来,久儿失踪了。”

“失踪了?”她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和久儿完全不同。

“她的弟弟找了她两年,还是没找到。有天,在他们常去的酒吧里,老板告诉他,久儿来过,并在桌上刻了字。”我指给她看,“瞧,就是这里。”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着,说:“这是我刻的。”

“不可能!”我几乎要跳起来,“我认得她的字!”

“字不是我写的。”她说,“上面本来就有一行黑字,我在它的基础上刻的。”

我跌坐在竹椅里。

“这行字写于两年前,有日期的,被我划掉了。”她指点着,“就是这里,刻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的刀一歪,把那行小字给划了。”

我绕到她身后,俯身一看,“我们都是回头箭,穿心断肠,穿自己的心,断自己的肠”下面确实有一块细小的疤。我当是原木的本色,不想,是一处划痕。

“你确定是两年前?”

“是的,她写这行字的日期,是我和男朋友的相识纪念日,所以我记得清楚。”她喝了一口酒,说,“和他分手后,我到酒吧里买醉,恰好坐在这张桌上,看到这行话,也看到日期了,觉得太巧了,也太符合我的心境了,就刻下来。”

她真的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从老板告诉我久儿来酒吧里刻字,到我酒后错过,都是她。

不是久儿。

也就是说,这两年内,没有人见过久儿。她走得干干净净。

转身掉头去,谁的俏身影。

满世界俱是荒野。

我又喝多了,抱着酒瓶呼呼睡去。醒后摇摇晃晃洗脸,下班,在街上乱逛,和别人打架,鼻青脸肿满身是血地跑回来。

我一直都想要伤害这具身体的,一直都想。我预感自己真的就要精神分裂,莫名地开始害怕身体没了知觉,害怕在身体没有失去知觉之前,思想就先停顿不前,因此我要伤害它,想让它不断地疼痛疼痛再疼痛,证明自己还存在。

心魂俱失,无欲无求,浑浑噩噩地磨蹭了一天又一天,不知今夕何夕。这期间,红果、乐远都给我打来电话,我说忙,挂了。说什么呢,我什么都不想理会了。久儿像个梦,虚无飘渺,我怎么能回到我的梦中呢。

我找了她两年,整整两年。所有的希望如同肥皂泡,一个个被我亲手击破。当事人之一的乐远已为他人夫,我呢,我在坚持什么。谁能告诉我,这是否算是愚忠?

人生何趣呢,久儿。

有天回校,看到云海棠了,她老了,我真切地感到,她老了,尽管努力穿得妖冶,但气色很差,是再多化妆品也弥补不了的。简直是轰然老去,憔悴落拓,惶惶不可终日。

我没有心情过问,拐了个弯,从另一条路回寝室。

再接到红果的电话,八月过了一半,她说:“小太阳,出来吧,早春想见你。”

我不想和任何人见面了,只想缩到壳子里,躲起来,刚要拒绝,她的语气很硬:“伯母回国办手续呢,再过两天,早春就要走了。”

“她在哪儿?”

“我把她接过来了,住在我家,教她画画呢。”

“好吧,我来。”

红果在大排挡等我,我们喝酒,吃烧烤,讲笑话,都很快乐。又去看江水。听她唱:“大哥哥好不好,咱们去捉泥鳅,咱们去捉泥鳅……”

好象又回到最初见面的时候了,她参加乐远的宴席,一边跑,一边按住裙角,发丝凌乱,双目晶晶亮。我送她回家,她说,“你刚才,打人的动作,很帅。”她爱唱儿歌,脚链丁零响。

她是个多么好的女子啊。

我们回去的路上,她猛然弯下腰,用力地摁住胸口。我扶她,她靠在我肩上,深吸一口气,指指自己的心说:“疼。”

“小红果。”

“夏白,不在了。”她抬头望天,苍黑的夜,月色很淡,没有星子,晦涩的云,“他要等我这么多年了。”

夏白,走了。

她来日方长,他有心恋战,无福终老,留下她在世间上独自苍老。

此生短暂,不可相问不可叹。

我抱住红果:“小红果,不要怕,我会陪着你。”

她没有哭,惨然地说:“从此不用相爱了,相伴就行。”

我去找她的手,她伸过来,和我握着。

是,红果,我会陪着你,你也要陪着我。我们都是被遗弃的那一方,要彼此相伴,才能抵抗生命的不平与腥。

活着,好好地活着,走到这生终止的那天,和他在天地彼岸重来。

那支山歌是谁在唱啊:恋就恋,你我相爱定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我要存钱了,要去德国看世界杯,你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我问,“会和我在一起多久?”

“六十年。”

“然后呢。”

“然后我们都死掉了。”

“下辈子呢。”

“不要下辈子,我们漂流在另一个世界。”

“那是哪里。”

“妖孽横行的地狱。”

“为什么不是天堂。”

“你以为我们能去天堂吗。你这么坏。”

“为什么不是人间。”

“人间的妖孽都伪善,戴着天使的面具,我们看不出来,太累。”

“唔,那还是地狱好。我们做什么呢。”

“做妖怪。11号小妖。”

“11号?”

“对,11。你看到了吗,它们是并排站在一起的两个人。”

早春和她的妈妈都住在红果家。那妇人没有云海棠美艳,很温和很家常的容貌,陪早春看电视。小孩子腻在妈妈怀里,看到我来了,跑上前抱我:“小阳哥!”

红果去检查早春的画:“今天画得怎么样了?”

“还不错。”早春的妈妈笑答。

红果问我:“这些天去了哪里?”

我说出久儿家乡的名称:“去她家里看望她的父母了。”

“呀,我听过那里,很远。”

“是啊,光是火车,就要坐三十多个小时呢。”

早春忽然浑身一激灵。我塞给她一块巧克力,她叼着,淘气地问:“这么久不来看我,还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毕竟是血浓于水,早春和亲人在一起,又活泼又可爱,看着她,我的心就软下来,一荡一荡的,全身心都有点毛绒绒的。

“早春,别乱说话。”她的妈妈说。

我朝她笑:“阿姨,没事,我和她要好着呢。”

“没吃的了?”她很失望。

我翻着钱包:“还有点钱,我带你去买吧。”

她看到久儿的照片,好奇地拿过来:“你女朋友啊?”

刚看了一眼,她的手一抖,扔掉钱包,立在原地,身子不住地发抖:“姐姐,我怕,姐,我怕。”

她的妈妈大惊失色,一把抱住她。

红果听到她在唤她,也上前,焦急地问:“早春,姐在这里,别怕,别怕。”

我拾起钱包。

早春用力地扯着头发,一根一根地拔下来,惊叫着,呜咽着,缩成一团。

“她发病了。”红果说。

我看着照片中的久儿,脑袋里一丝火花闪过:“早春,你认识她?”

她不回答我,仍在颤抖,嘴唇嚅动,在唱歌:“可叹我爱汝亏欠我,如此抛弃我太无礼,而我爱汝如此良久,欢娱因汝做伴。”

这是久儿最喜欢的《绿袖子》。第一次听早春唱时,她就说过:“别人教我的!”

是了,久儿和云海棠相熟,早春也该见过她。我竟然忘记了这点!

一刹那,我全都想起来了:她说过,认识一个很好很好的姐姐,而这个姐姐,并非红果。

是久儿。

她又说:“姐姐,我怕,姐,我怕。我怕。”

红果疑惑地拍着她:“不怕不怕,我在的。”

早春试图推开她:“姐,我怕,我怕。”

她呼唤的姐姐不是红果。

我翻着搁在桌上的画册,她画的仍是横放的梯子、一个连着一个的长方形、云朵。在红果的教导下,她画得比以前好,但我们谁也看不出来,她到底要表达什么。

我问她:“早春,你想说什么?”

她像是猛然惊醒,嗖地从我衬衣口袋里拔出钢笔,将画册上的云朵全部涂黑。

我和红果面面相觑。

早春不理会我们,径直画着,先是将梯子越画越长,然后画了很多圆圈,我留心看了看,每个长方形下,她画了两个圆圈。想了想,她又画了几个小人,拿着小旗帜,戴着帽子,像在指挥着什么。

接着,人画得越来越多,有些人手里拎着包包。

她掷掉笔,倒在妈妈怀里,嘀咕着:“八月阳光让我盲。”

八月的阳光下,发生过什么?

红果看到这幅画,思索了片刻,说:“她画的是火车。”

我一琢磨,不错,是火车。我一直认为横放的梯子,其实是铁轨,一个连一个长方形,是车厢,而黑色的云朵,是火车喷出的黑雾,拿着旗帜戴着帽子的小人,是乘警,拎着包包的,则是旅客。

红果果断地对伯母说:“早春的病,我们找到症结所在了!”

“哦?”阿姨担心地抱紧早春。

我不敢再刺激小孩子,收起照片,耐心地听红果说下去。

“我想带她到火车站去一趟。”红果道,“这很冒险,但值得一试。”

阿姨犹豫着,最后还是同意了。她哄睡了早春,忧心忡忡地说:“这孩子又犯病了,可怎么办呢?到了美国,一定要先治病。”

“她没有病,是有心结没有解开。”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照片,久儿和早春,是认得的,她教过她唱歌,她叫她姐姐。还有呢,还有什么呢。

次日上午,我们一行四人坐车到了火车站,买了站台票,得以进入月台。

八月阳光白花花地洒在地上,又毒又烈,叫人眯起眼睛。刚走上月台,看到火车和铁轨,早春崩溃了,尖叫一声,捂住眼睛,身子抖得很厉害,牙齿咯吱咯吱地响,我一摸她的手,彻骨地凉。

不少旅客看过来。

“早春,大家都在这里,别慌,告诉我们,你看到过什么事情?”红果问。

我触到早春的短发,一手柔顺,她揉揉眼睛,清晰地说:“她躺下去了。”

我的胸腔像要炸开,手忙脚乱地掏出照片,问:“是她吗?”

她肯定地说:“她躺下去了。”

“躺在哪里?”

“那里。”早春指着铁轨。

难怪当我说出“火车”两字,她会激激灵地打了个冷颤。

让我们回到两年前。

久儿念研三时,教授教过她。在第一堂课上,她便通过他流利的板书,认出他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恩人。在她的心里,向往了他十多年,而教授风度翩翩,要爱上这样的男子,根本等闲。

他亦被她吸引,两人相爱。尽管他们爱得负疚和隐秘,但云海棠仍是察觉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云海棠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女人,令教授移情,她不动声色地接近她,和她成为朋友。久儿既无法面对她,也无法面对自己,逃不开良心的谴责,对她好到百依百顺,并喜欢上早春,教她唱歌,教她做题,给她讲自己有个多么可爱的弟弟,她很疼他,等忙完手上的事情,就要去找他。孤独的早春全心信赖她,把她唤做姐姐。

久儿不知道云海棠早就被她和教授的隐情嫉妒得将要发狂。

云海棠自负美艳和智慧,若不是爱慕教授,怎会甘心做他的续弦?她说过,以为感情都是从一而终的,但他负了她。她没料到会败给久儿,青涩的丫头,不够美,至少,没有她美。可她居然输给她了。挫败感像青虫噬咬着树叶一样吞食着她的心,但她又能如何呢,凶巴巴,变成愤青,咒骂男人咒骂社会?不,那样毫无美感,她不愿意。

教授研究营养品,久儿学的是植物学,相得益彰,成了他的好帮手。那段时间,想来有如神仙眷侣。而教授想起夏白和红果的时候,有过后悔吗。将心比心,发乎情,不一定能止于礼。

久儿发现教授研究的儿童饮品里,含有微量有害元素,对儿童骨骼成长不利,潜伏期长达十年,没有明显的即发症状。但她明白厂方投资不小,不愿轻易收回,而这是教授的半生心血,若毁于一旦,对他的打击将是致命的。于是久儿一直犹豫,想找个适当的时间、以恳切合理的措辞向教授言明。

压力之下,久儿焦灼,恍惚,夜不能寐,迅速地瘦下去,她一定是想过找我的,但她不愿意看到我的担忧,老想着把事情解决后,再度出现。

但再无以后。

云海棠关心着久儿,说自己能用催眠术助她入睡。久儿对她并无提防之心,顺利睡着。

有第一次催眠,自然有第二次,第三次,无穷次。直到云海棠捕捉到被催眠的久儿的呓语。

她是不想久儿去检举儿童饮品的事情的,这样做,对教授没有任何好处,他老了,经不起在毕生研究的课题上的惨败。她爱他,也爱那些极可能会损失的厂家给予他的报酬,她必须找个办法来除掉心腹大患。

这心腹大患是她的情敌,她更有理由这么做。

嫉妒当真可以杀人。更何况,这情敌有可能毁了她的丈夫。

那年八月,夜里,云海棠借口带久儿去邻市散心。早春刚醒,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到她们说起“火车……晚上出发,清晨就到……”早春没出过远门,但知道云海棠是不会带她去的,教授给过她零花钱,她没有花掉的机会,都藏着,她想,正好派上用场。

久儿和云海棠出门打车去火车站,早春跟了上去。当时她才十岁,对成人的世界有足够的好奇心和新鲜感,模仿能力强,她以为,只要坐火车,就能去看妈妈。

正是这些,害了她。

她们打车,她打车,她们下,她下,她们买票,她也买,她们候车,她也候车,她们去月台,她也去。

她目睹了云海棠对久儿实施催眠的全过程。久儿在站台前坐了许久,火车来时,她闭了眼,悄然地,几乎是愉快地躺了下去。

火车开过,惨黄灯光刺痛早春的眼睛。像当头烈日,呼啸而过,吞没了久儿的躯体,吞没了一起罪行,吞没了世间的一切。

早春捂住眼,喃喃:八月阳光让我盲。

云海棠发现了她,震惊之余,带她回了家,实行第二起催眠。

早春不完全是久儿。

催眠术必须建立在被催眠者全心投入的前提下,才可生效。久儿信任云海棠,而早春则对她有抵触心理。所以云海棠的催眠,对于久儿,颇具成效,在早春面前,则异常艰苦。

但早春还小,缺乏足够的抵抗意识,因此云海棠对她的催眠完成得不够理想,令她残留了记忆碎片。

教授不曾知道久儿的死亡,他以为,她是逃避了,这段恋情。斯人远行,他则在墙壁上题写: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他绝了念,以果园为家。

教授在久儿发现之前,就查出饮品的质量弊端,经过几个月的思考,毅然上书厂家,请求撤回这批将欲低价倾销的产品。他说,我们也都是有孩子的人。

十月,早春被云海棠搜出所有的现金,身无分文,并在催眠作用下,忘记了很多事情,只记得铁轨、火车和烟雾的模糊影子。但云海棠打扰她绘画,她画出来的,和她想要表达的,差异不小。

有天夜里,云海棠催眠早春时,被我无意窥见,虽然我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一场催眠,但她心虚了,主动引诱我,未果。

久儿身上除了一张印刷模糊的工号牌之外,再无任何证件。警方在晚报一角刊登了三天的认尸启事,仍无人问津后,以无名女工的身份将久儿火化。而未能将她与本校失踪女生联系起来,是警方失误,以至于让她蒙受长达两年的冤情。

早春从来没有妄想症。

……

为何我初见早春,便觉亲切,原来,冥冥之中,久儿指引我去认识她,来解这不白之冤。早春是一把钥匙,通向某桩罪恶,我绕了很大的圈子,结识了她、云海棠、红果、夏白以及教授,目的就是为了接近内核,从而获知美丽和寂寞之下,云海棠的杀戮。

她必将后悔于当日带我回她的家。但命运后的翻云覆雨手,给了我这个契机,在她所能控制之外。

豆大的雨点落下来。阿姨担心早春会淋病,把她抱回候车室。我没有动,立在雨中,眼见这雨下得愈来愈大。

我的所爱,在两年前,就已死于谋杀。

她说只有死亡才能使我们分离。

她没有骗我。即使我们再也不会相见。

不,当百年后,穿越黑暗,穿越阴郁,穿越恐惧,穿越死亡,我会站到她面前。

红果没有走,抱着我:“小太阳,哭吧,哭出声,小太阳,哭啊,你哭啊。”

落日远去,宇宙洪荒,世上只得我们两个,以及这雨,这风。

我就在这时,深入骨髓地体会到,我和她的不可分开。

我们牵着手。如此,好像要牵住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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